王树岩,81岁(原海港医院内科主任,当时抗震救灾队领队):我在那儿呆了19天,精神一直处在激愤状态,身为医生看见这么多病人,死这么多人,那是很残酷的一件事情,但是同时也感受着党、军队和人民一起救灾的温情与感动,那我们尽点力量算什么呢?
印象最深的,是救援队的车一路走来,马路边一堆一堆的废墟,废墟下掩埋着遇难者的尸体,没有人计算时间,没有人进行人数统计,满眼的伤者,你只有拼命的去救治。记得由于伤员多,医疗物资又紧缺,导尿管不够,我们只能将电线中间的铝丝抽出,对胶管进行酒精消毒后,为伤员进行导尿以解燃眉之急。那个时候,哪里还会讲究是否符合标准,救命才是我们的首要任务!留在记忆里的,仿佛就是漫天遍野的绝望、响彻云霄的哀嚎以及永远也处理不完的伤口。
最难忘的,是军人们昼夜不停抢险救人的身影,是医务人员日日夜夜与死神的抗争,在那么凄凉的环境里,那抹绿色、那一角纯白,是所有人心中的希望和温暖。
蔡世新,67岁(原海港医院护士长):一个女人,一场地震失去了丈夫和一个孩子,仅剩的一个孩子,锁骨骨折,她用自己双手,将两个孩子从废墟中扒出来,可是,一个孩子扒出来的时候已经没了,她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,守着仅剩的孩子,已经烂掉的双手,不上药,不处理,满身透着悲伤,却连哭的力气都没有。
只是记得,那个时候我们是没日没夜的忙,因为我是一名医务工作者,也没觉得抢救伤者有什么特殊,有一次去唐山和弟弟的生意伙伴一起吃饭,五六个唐山人,问到唐山来过没有,我说来过,地震那年,我是医疗救援队的成员,没想到他们听后立刻站起来,眼含着泪水,对着我深深鞠了一躬,说我是他们的恩人。
陌生人,因为一次救援,成了感情上最亲的人,他们说:你们医疗队是恩人,我们世世代代记住你们,不能忘记你们。我流着泪,脸上却带着笑,那段时间过得太匆忙,情景却又太凄惨,我忍着不想回忆,因为记忆奔涌而来的时候,满心的疼痛,而如今,因为他们的感恩和记得,那段黑白的记忆逐渐的充满了温暖的色彩。
张德利,61岁(地震救援队成员,参与抗震一线救援时间最长的医生):回忆细节,我回忆不起来,回忆情景,也记不清楚,在那种环境下,你怎么可能会有时间和机会去细细品味灾难带给你的震撼和情绪。我唯一记得的就是我们没日没夜的工作,不停的在包扎、救治病人。那个时候没有帐篷,就是一张篷布搭在头顶,没有倒班,因为没有人手。困了,就直接找个砖头当枕头,躺下就睡,睡不到一会儿,有病人送进来,就马上起来继续救人。
记得有这么一个男人,是个干部,什么级别的我不太清楚,拄着拐棍来病床前看自己的闺女,只是看了一眼,确定孩子还活着,转身就走了。听说地震时,妻子当场死亡,两个闺女,因房梁压到腰上,高位截瘫,可是,他没有时间去悲伤和抚慰,转身便投入到救灾现场,去抢救别人的妻儿,完整别人的家庭。
那个时候,刻在我心上的,不是天灾的残酷,不是现场的呻吟,是一种救死扶伤的信念,是一种舍己为人的精神,不分时间、不分地点、不分你我,只要能抢救的,就都在尽最大的努力,那一段经历是我永远无法磨灭的记忆!
陈素素,67岁(原海港医院护士长):我们医院的所有职工都住在灯光球场外面的一个大帐篷里面,家里有离不开的孩子,也带过来,统一看管,那个时候,我们没有时间去照顾自己的家人,连看一眼的时间都没有,没日没夜的接收病人、安置病人、抢救病人。
那个时候我们24小时工作,没有倒班,累了就到大帐篷里面躺一会儿,然后就又起来继续工作,可是大家的精神状态都特别好,即使当时的条件又困难、又艰苦,医院上下齐心协力相互扶持,心无旁骛,就一个信念:抢救病人!
我们可能灰头土脸,我们可能满身鲜血,我们面对的是无止境的工作和数不清的病人,可是,我们依然面带微笑,给病人带去温暖和希望。
李一正,67岁(原海港医院护士长):坐在去唐山灾区的车上,沿途就看见对面行驶而来的车上拉着的伤员,脸像从煤堆里挖出来一样,到了滦县的时候,才真正体会到了灾难带来的毁灭性,到处都是死尸,满眼的残肢断臂。
到了唐山以后,老百姓见到我们就像见到神一样,眼含希冀,仿佛我们是他们生存的最大希望。我们连说话的时间都没有,双手仿佛是设定了程序一样机械般的忙碌,脑子里面唯一的思想便是包扎、抢救。
从来没想过苦,没想过累,能够从死神手里抢回一条生命,便是对我们最大的安慰。那段记忆,历历在目,不是时间能抹去的,而那个时代的每一个场景都如同雕刻到我们的记忆里,挥之不去。
田滨,62岁:地震当天作为第一批救援队的成员奔赴地震现场,行车过程还中经历了余震,进了灾区看见了无数的遇难者,没想过害怕,也没想过自己的安全,下车的第一件事就是背起急救箱,寻找幸存的人,包扎、抢救,我们没有停下来思考的时间。
回到驻地的时候,又有一批的伤员等着我们。掀开帐篷,一位母亲扑向我们,哭着让我们救救她的女儿,我抬眼望去,女孩的大眼睛里闪烁着希望,倔强的不让眼泪流出眼眶。女孩后脑被砸出了碗大的一个洞,我叹息,没有别的办法,只能给孩子点儿止疼药。出了帐篷,耳边回响的是那位母亲绝望而隐忍的啜泣声以及女儿那句:妈,你别哭,我不疼!
在那12天里,我每天只睡3个小时,不停的穿梭在废墟和漫山遍野的尸体之间。生命,如此之脆弱,仅仅23秒的时间,便失去了活着的权利。眼看着生命的逝去,伸出去的手却什么也抓不住,那种无能为力的挫败感会在记忆奔涌而来的时候萦绕周身,淹没我最初的震撼!